浮生若梦：两世相思

窗棂外的天光渐渐透亮，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屋子里，搅得苏晚心头难得安宁。

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原身沈清辞自尽时留下的痕迹，如今也成了她与这具身体唯一的联结。

绿萼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进来，见她醒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将托盘搁在一旁的小圆几上。

“小姐，您醒了？

快趁热喝点燕窝吧，这是王爷派人送来的，说是宫里御赐的上品，对身子补得很。”

绿萼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晚，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苏晚抬眸，看向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心头微动。

靖安王萧彻。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原身便是因他一句“区区庶女，不配为妃”的羞辱，才会万念俱灰，选择了绝路。

而如今，他竟会派人送补品过来？

是出于帝王家的体面，还是……另有缘由？

苏晚抿了抿干涩的唇，没有多想，接过绿萼递来的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燕窝的清甜漫过舌尖，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盘踞在西肢百骸的寒意。

她抬眼看向绿萼，轻声问道：“绿萼，我昏睡的这三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绿萼闻言，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一丝愤愤不平：“还能有什么动静？

夫人和大小姐巴不得您就这么去了呢！

那**自尽的消息传出去，夫人非但没来看您一眼，反而还在院子里和几位管事嬷嬷说，您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丢尽了沈府的脸面。”

苏晚握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夫人，便是沈清辞的嫡母，户部侍郎沈从安的正妻柳氏。

原身的记忆里，这位嫡母对她素来刻薄，若非此次是奉旨成婚，柳氏怕是连让沈清辞嫁入靖安王府的机会都不会给。

至于那位大小姐沈明月，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的刁难从未断过。

“小姐，您可千万别再想不开了。”

绿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圈泛红，“就算王爷不待见您，**歹也是靖安王妃，身份尊贵，总好过在沈府里受气。

往后您只管好好活着，看谁还敢欺负您！”

苏晚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好好活着？

谈何容易。

在这等级森严的南宋，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即便是嫁入了王府，若没有夫君的庇护，也不过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更何况，她还不是真正的沈清辞。

她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柳氏那尖利刻薄的嗓音，由远及近。

“哼，我当是哪个金贵的主子呢，醒了三日了，竟连正院都不肯去一趟！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嫁了人忘了本！”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便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柳氏穿着一身枣红色的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耐。

她身后跟着几个管事嬷嬷，还有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少女，正是沈清辞的嫡姐沈明月。

沈明月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柳眉杏眼，唇红齿白，只是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绿萼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夫人，大小姐。”

苏晚缓缓放下银匙，抬眸看向柳氏，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原身的怯懦和惶恐。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

这沈府的刁难，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必须要过的第一关。

柳氏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晚，鼻子里冷哼一声：“沈清辞，你可真是好本事！

大婚之日，竟敢在王府自尽，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想让沈府跟着你一起丢人现眼？”

苏晚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氏见她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猛地一拍旁边的小圆几，震得那碗燕窝粥都晃了晃：“我问你话呢！

你哑巴了？

平日里的胆子都去哪儿了？

敢自尽，怎么不敢回话？”

沈明月在一旁煽风点火，柔声细语道：“母亲，您别生气，妹妹许是还没缓过神来。

毕竟……王爷那般说她，换做是谁，怕是都受不了。”

她嘴上说着好话，眼底的幸灾乐祸却藏都藏不住。

苏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母亲此言差矣。

女儿乃是奉旨成婚，嫁入靖安王府，便是靖安王的王妃。

大婚之日自尽，丢的是靖安王府的脸面，与沈府何干？”

柳氏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素来懦弱的庶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愣了片刻，随即勃然大怒：“你放肆！

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沈府给的？

如今你成了亲，就敢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女儿不敢。”

苏晚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只是女儿如今的身份，终究是与往日不同了。

母亲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地来训斥女儿，若是传了出去，外人怕是会说，靖安王妃在娘家受了委屈，连王爷的脸面，怕是也要被累及。”

她的话音刚落，柳氏的脸色便青一阵白一阵。

是啊，沈清辞如今是靖安王妃。

靖安王萧彻是什么人？

那是手握重兵，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战神。

若是让人知道，她这个嫡母苛待王妃，萧彻若是追究起来，别说她的管家权保不住，怕是连沈从安的官位都要受影响。

沈明月见柳氏被噎住，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苏晚冷笑道：“妹妹这是在拿王爷压母亲吗？

真是好威风，好煞气！

只可惜，王爷根本就不待见你，你就算搬出王爷的名头，又能如何？”

苏晚抬眸，看向沈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姐姐说的是。

王爷虽不待见我，但我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这一点，便是姐姐再羡慕，也改变不了。”

“你！”

沈明月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涨红，指着苏晚的鼻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羡慕你了？

一个不受宠的王妃，有什么好羡慕的！”

“姐姐若是不羡慕，又何必日日惦记着靖安王妃的位置呢？”

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日圣旨下来，姐姐可是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日呢。”

原身的记忆里，沈明月一首倾慕萧彻，本以为自己能嫁入靖安王府，没想到最后却是沈清辞得了这个机会。

为此，沈明月还大病了一场。

沈明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氏见状，连忙呵斥道：“够了！

都给我住口！”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却依旧不肯罢休，“就算你是靖安王妃，也不能忘了本分！

你此次自尽，实在是有失体统。

我己经和你父亲商量过了，罚你去佛堂抄经一月，为沈家祈福，也好磨磨你的性子！”

佛堂抄经？

苏晚眸光微冷。

那佛堂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阴冷潮湿，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尼姑住着。

让她去那里抄经一月，分明是想磋磨她的身子。

她若是应了，怕是这一月下来，身子骨都要被拖垮。

苏晚缓缓坐首身子，目光落在柳氏身上，语气不卑不亢：“母亲，女儿刚醒，身子还很虚弱。

大夫说，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累。

若是强行去佛堂抄经，万一再出了什么差错，王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她再次搬出了萧彻。

柳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知道，苏晚说的是实话。

若是苏晚在沈府出了任何意外，萧彻那边，她根本没法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仆役的声音：“夫人，大小姐，王府的人来了，说是给王妃送东西来了。”

柳氏和沈明月皆是一愣。

苏晚的心头也是微动。

萧彻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只见两个身着王府服饰的仆役，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管事嬷嬷。

那嬷嬷走到苏晚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王妃娘娘，王爷吩咐奴才们送些补品和衣物过来，说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王爷还说，娘娘刚醒，不宜劳累，若是沈府有人敢刁难娘娘，只管派人回王府禀报。”

这话，分明是说给柳氏听的。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彻竟然会如此维护这个庶女。

沈明月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晚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萧彻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他明明厌恶沈清辞，为何又会三番五次地派人来维护她？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对着管事嬷嬷淡淡颔首：“劳烦嬷嬷跑一趟了，替我谢过王爷。”

“奴才不敢。”

管事嬷嬷恭敬地应着，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仆役们告辞离开。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柳氏看着那些箱子，又看了看苏晚，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抄经的事，就先算了。

清辞啊，你身子弱，就好好在屋里静养吧，府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说着，她也不等苏晚回话，便拉着沈明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沈明月临走前，怨毒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

绿萼看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拍手笑道：“小姐，您太厉害了！

您看夫人和大小姐那副模样，真是解气！”

苏晚却没有笑，她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光，眼神复杂。

这一局，她赢了。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知道，柳氏和沈明月不会善罢甘休。

而那个深不可测的靖安王萧彻，更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檐角的铜铃再次作响。

苏晚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腰间那面被她藏起来的“相思”镜，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不管前路如何艰险，她都要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

而她与萧彻之间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