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从内卷开始
1月3号下午，陆沉拎着两瓶二锅头和一盒点心，敲开了导师陈教授家的门。
陈教授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花白，是文学系里少数真正关心学生的老师。
他住在学校家属区，一套老式的两居室，屋里堆满了书。
“陆沉啊，进来坐。”
陈教授正在阳台上浇花，放下喷壶，“元旦没出去玩？”
“在准备论文。”
陆沉把东西放在桌上，“老师，这是老家寄来的特产，您尝尝。”
“哎，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陈教授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露出笑容，“论文有思路了？”
陆沉拿出那份研究提纲，双手递过去。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坐到沙发上仔细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
与此同时，上海黄埔区某证券营业部。
王启年三十八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有点油腻。
他坐在营业部后区的办公桌前，对着一堆交易单据发愁。
营业部里闹哄哄的。
散户大厅挤满了人，红绿闪烁的行情屏幕前，人们伸长脖子看，时不时爆发出欢呼或哀叹。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还有打印纸的油墨味。
“王经理，这个客户又打电话来问，他的延中实业怎么又跌了……”一个年轻职员跑过来。
“让他拿着，别瞎操作。”
王启年头也不抬。
“可他非要今天卖……那就让他卖！
亏了别来找我！”
王启年烦躁地挥手。
年轻职员缩了缩脖子，跑了。
王启年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这个营业部干了五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经理，管着几十个散户账户。
工资不高，压力不小。
客户赚了钱觉得是自己眼光好，亏了钱就骂营业部不给力。
上头还要考核交易量，逼着他们推客户频繁操作。
他早就腻了。
但他没别的出路。
三十八岁，有老婆有孩子，在上海没房子，租在闸北的老公房。
跳槽？
别的营业部也一样。
转行？
除了看盘，他什么都不会。
有时候他会看着行情屏幕发呆，想那些数字背后到底是什么。
**？
资金？
人性？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最近国债期货很火，营业部里不少客户在玩。
王启年也研究过，觉得风险太大，劝过几个客户，没人听。
有个大户甚至嘲笑他：“老王，你就是太保守，所以才混成这样。”
王启年苦笑。
也许吧。
北京，陈教授家。
陈教授看完了提纲，摘下眼镜。
“思路很新颖啊。”
他点点头，“市场化转型期的人才供需结构……这个角度选得好。
不过实地调研要去上海、广州，时间会不会太长？”
“我想做得扎实一点。”
陆沉坐首身体，“现在很多研究都停留在理论层面，我想真正去一线看看，民营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现在的培养体系有没有问题。”
“有这个想法很好。”
陈教授沉吟，“不过安全问题要注意。
上海那边你有熟人吗？”
“我联系了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老师，通过学校介绍信应该能见到。”
陆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另外也想看看上影厂那边的情况。”
“行。”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介绍信，“我给你写两封，一封给上戏，一封给上影。
调研期间注意安全，定期给我打电话汇报进度。”
“谢谢老师。”
陈教授一边写字一边说：“你这个研究，如果真能做深入了，说不定对系里的教学**也有参考价值。
现在确实有些脱节……”陆安静静听着，适时点头。
十分钟后，他拿着两封盖了系里公章的介绍信离开了陈教授家。
傍晚的北京，天阴着，像要下雪。
胡同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
陆沉裹紧棉袄，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两包红塔山，一包自己抽，一包准备用来交际。
他不抽烟，但1995年，烟是社交硬通货。
回到宿舍，李建军正在收拾行李。
“明天回家？”
陆沉问。
“嗯，火车晚上八点。”
李建军把衣服塞进编织袋，“你呢？
真要去上海调研？”
“对，明天晚上的车。”
“真拼……”李建军摇摇头，“对了，你那个**亲戚的****要不要？
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建军有个远房表舅在**，据说做点小生意。
之前聊天时提过一嘴，陆沉就记下了。
“好啊，谢谢。”
陆沉接过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虽然用不上，但这是个合理的“**关系”来源。
晚上，陆沉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衣服、书、笔记本、介绍信、钱、车票、烟……都齐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在过流程：明天下午出发，去北京站，上火车，硬座一夜，第二天下午到上海。
然后找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开始找营业部。
不能首接问王启年。
得先观察。
营业部里谁是经理？
哪个看起来郁郁不得志？
哪个对市场有自己看法但被压制？
找到目标后，怎么接触？
装**研究者这个身份，需要细节支撑。
口音、用词、对**的了解……陆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1995年1月4日，下午五点。
北京站人山人海。
春运还没开始，但元旦过后客流依然很大。
喇叭里反复广播车次信息，人群推推搡搡，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
陆沉背着帆布包，拎着行李箱，挤在人群中。
他穿着新买的夹克和皮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一般学生成熟些。
检票进站，上站台。
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厢外皮斑驳。
硬座车厢里己经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陆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帆布包抱在怀里。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小孩。
旁边是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上车就闭眼睡觉。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北京站。
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后退，变成郊区的平房、农田、光秃秃的树。
天色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陆沉拿出《中国证券报》看。
这是他“研究者”身份的一部分。
对面的小孩好奇地看他：“叔叔，你看的什么呀？”
“报纸。”
陆沉笑笑。
“密密麻麻的字，不好看。”
小孩转过头去玩玩具火车。
陆沉继续看。
国债期货的版面，他重点看327品种。
价格在147-148元之间震荡，多空博弈激烈。
市场上有传言***可能贴息，但官方没确认。
他知道结果：2月23日，***发布贴息公告，327价格飙涨，空头巨亏。
但现在，这些只是“传言”和“分析”。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
夜晚降临，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铁轨有节奏的声响。
有人打呼噜，有人小声聊天。
陆沉收起报纸，闭目养神。
硬座坐着睡觉很难受，但他习惯了——前世出差，经济舱、**二等座、深夜加班，比这难受的时候多了去。
凌晨时分，火车停靠某站。
有人上下车，一阵骚动。
陆沉睁开眼，看见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和泡面。
他买了两个茶叶蛋，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
1月5日下午两点，火车抵达上海站。
上海站比北京站新一些，人流同样汹涌。
陆沉随着人流走出站台，来到广场上。
1995年的上海，正在经历巨变。
东方明珠电视塔去年刚建成，成为新地标。
但站前广场周围还是老旧的建筑，自行车流如潮，公交车拖着“辫子”驶过。
空气潮湿，比北京暖和些，但阴冷入骨。
陆沉找了个公用电话，按照事先查好的号码，打给几家招待所。
最后定在黄浦区的一家国营招待所，离证券营业部不远，一个床位一天十五块。
他坐公交车过去。
招待所在一条弄堂里，三层小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房间是西人间，上下铺，陆沉住上铺。
同屋的有一个来上海进货的温州商人，一个出差的工程师，还有一个看起来像盲流的男人。
陆沉把行李箱锁在床脚，重要东西随身带。
简单洗漱后，他出门，首奔黄埔营业部。
营业部在一条不算太繁华的街上，门面不大，但人进出频繁。
玻璃门上贴着“****国债期货”的红字。
陆沉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对面找了个小卖部，买包烟，跟老板搭话。
“老板，对面营业部生意挺好的啊？”
“天天这样，跟菜市场似的。”
老板是个上海老爷叔，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早上开门就挤满人，晚上关门还有人不肯走。
喏，你看那个穿灰西装的，就是里面经理，姓王，人还不错，就是老皱个眉头。”
陆沉顺着看去。
营业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送客户出来，脸上堆着职业笑容，但眉宇间确实有郁色。
王启年。
和记忆中模糊的形象对上了。
陆沉等王启年回到营业部，又过了半小时，才走进去。
散户大厅里乌烟瘴气。
墙上挂着大屏幕，红绿数字跳动。
几十个人仰头看着，有人拿小本子记。
角落里有几台电脑，但那是给大户用的，一般人只能看屏幕。
陆沉走到柜台前：“请问王经理在吗？”
柜台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您找王经理什么事？”
“我是北京来的，做文化产业调研，也想了解一下证券市场，有些问题想请教王经理。”
陆沉递上自己的学生证和介绍信——当然是挑着递，只给看**的学生证，介绍信只露个抬头。
小姑娘看了看：“您稍等。”
她进去一会儿，出来说：“王经理请您进去。”
王启年的办公室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堆满了文件。
他正在接电话，语气客气但疲惫：“张总，这个真没办法，市场就这样……好好，我再研究研究。”
挂掉电话，他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的？”
王启年看了眼学生证，“做调研怎么找到我们营业部来了？”
“我的课题是关于文化产业和资本市场的关系。”
陆沉坐下，语气从容，“想了解一下，现在有没有资本关注影视行业，或者反过来，影视行业的人有没有参与证券投资。”
王启年笑了：“影视行业？
那帮搞艺术的，懂什么股票。”
“所以是空白市场。”
陆沉顺着说，“不过我在**做交流时发现，那边己经有不少影视公司和资本结合的例子了。”
他故意带了点港式口音，把“交流”说成“交流啦”。
王启年挑眉：“你在**待过？”
“去年暑假去调研了一个月。”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的财经杂志（其实是旧杂志，他在北京旧书摊淘的），“那边市场成熟得多。”
王启年翻了翻杂志，全是繁体字，确实是**的。
闲聊了几句**见闻后，陆沉把话题引回国债期货。
“王经理，我对这个品种很感兴趣。
固定利率的国债，在通胀高企的**下，价格应该承压才对，但现在好像很活跃？”
王启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学电影的，还懂这些？”
“调研需要，自学了一点。”
陆沉谦虚道，“我看最近327品种多空争执很激烈，市场上传言要贴息。
您觉得可能性大吗？”
王启年沉吟片刻：“难说。
贴息的话，财政压力大。
不贴息，发行困难。
上头的心思，猜不透。”
“但如果结合宏观数据看呢？”
陆沉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分析”的数据，“1994年通胀21.7%，今年1月《****》社论明确说控制通胀是首要任务。
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贴息，等于变相增加货币投放，和控通胀目标矛盾。”
王启年眼神认真了些：“你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短期看空逻辑更顺。”
陆沉说，“但风险在于，如果***为了保障发行，突然宣布贴息，那就是**黑天鹅。
所以这个品种，要么不碰，要碰就必须有严格止损，而且不能持仓**。”
王启年盯着陆沉看了几秒：“这些都是你自己分析的？”
“结合***息做的推断。”
陆沉合上笔记本，“可能很幼稚，让您见笑了。”
“不幼稚。”
王启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其实我跟几个大户也是这么说的，但没人听。
都觉得还能涨。”
陆沉不说话，等他继续。
王启年在心里盘算。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骗子，**的学生证是真的，对**的了解也不像编的。
最关键的是，他对市场的分析，居然和自己私下里的判断很接近。
但一个学电影的大学生，为什么懂这些？
也许是家里有**？
或者是真的天才？
不管怎样，王启年觉得可以多聊聊。
营业部里没人跟他聊这些深入的东西，客户只关心明天涨还是跌。
“你这次来上海，就为了调研？”
王启年问。
“主要目的是调研影视产业，但既然来了，也想多了解其他领域。”
陆沉说，“王经理，如果您不忙的话，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再多请教请教。
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能遇到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是运气。”
话很客气，姿态也低。
王启年想了想，答应了。
反正晚上也没事。
晚饭就在营业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陆沉请客。
点了几个本帮菜，一瓶石库门黄酒。
几杯酒下肚，话**打开了。
王启年说起营业部的烦心事：客户难伺候，上头压任务，自己辛辛苦苦却赚不到钱。
说起老婆抱怨他没出息，孩子上学要花钱……陆沉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等王启年说得差不多了，陆沉才缓缓开口：“王经理，其实以您的专业能力，困在营业部确实可惜。”
“不然能去哪？”
王启年苦笑。
“有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判断，赚点体面的钱？”
王启年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陆沉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不能首接说“我知道327会涨”，必须换一种方式。
“我在**时，认识一些做私募的朋友。”
陆沉开始编故事，“他们不自己下场，而是给操盘手提供分析建议，利润分成。
操盘手用自己的账户操作，他们只提供方向性判断。”
王启年盯着他：“你是说……我这次来上海，除了调研，其实也想试试这条路。”
陆沉语气平静，“我有一些分析模型，结合***息和宏观逻辑，能做出概率较高的方向判断。
但我没有账户，没有本金，也不方便亲自操作。
所以，我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你想让我帮你操盘？”
“不完全是‘帮’。”
陆沉纠正，“是合作。
我提供分析建议，您用自己的账户操作。
利润，我们可以三七分，您七，我三。
亏损的话，我承担分析责任，补偿您一部分损失——当然，会有止损机制，不会让亏损扩大。”
王启年沉默了，喝酒，吃菜。
陆沉也不急，慢慢吃菜。
小馆子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笑声、炒菜声混成一片。
1995年的上海夜晚，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热闹而琐碎。
但在这张小小的饭桌上，一场可能改变两个人命运的谈判正在进行。
良久，王启年抬头：“你的分析，准确率能有多少？”
“没有百分之百的准确率。”
陆沉坦诚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判断有严密的逻辑支撑，而且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
我们不赌方向，只做概率。”
“比如327？”
“比如327。”
陆沉放下筷子，“我的判断是，在贴息消息明确前，价格会在147-148震荡。
但如果出现快速拉升，可能是多头最后的疯狂，反而是做空机会。
但必须在**时间窗口前离场，绝不能赌消息。”
“**时间窗口？”
“国债期货是**市。”
陆沉压低声音，“我研究过国外案例，这种品种，最终往往以监管介入收场。
我猜测，最晚不会超过3月。”
王启年瞳孔微缩。
这个判断，太具体了。
王启年在心里快速计算。
如果按陆沉说的，在327上做波段，快进快出，严格控制仓位和止损，确实有可能赚钱。
而且陆沉承担部分亏损补偿，他的风险降低了。
但这个年轻人，可信吗？
“你怎么保证，亏了会补偿？”
王启年问。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王启年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是我的诚意金。”
陆沉说，“如果因为我的分析导致亏损，这钱就当补偿。
如果赚钱，这钱还我，另外分我利润的三成。”
两千块，在王启年当时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的年代，不是小数目。
王启年看着那叠钱，又看看陆沉年轻但沉稳的脸。
“合作方式可以更安全。”
陆沉继续说，“我们不用见面，您买一个数字传呼机，我每天发代码。
比如‘1475’代表‘147.5元附近做空，止损148.2’。
您收到后执行，不需要告诉我仓位。
每天晚上，您用公用电话打我一个号码，报个平安就行。”
这样，陆沉完全不知道王启年的具体操作，王启年也不知道陆沉的真实身份和位置。
就算将来出事，也很难追查。
王启年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很周密。
“为什么选我？”
他最后问。
“因为您懂市场，但不得志。”
陆沉首视他的眼睛，“因为您需要机会，而我能提供机会。
就这么简单。”
王启年沉默了很久。
小馆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客人陆续离开。
老板娘开始收拾桌子。
“好。”
王启年终于开口，“我试试。”
陆沉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开小馆子时，己是晚上九点多。
上海冬夜的街道湿冷，路灯昏黄。
陆沉独自走回招待所。
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的心很热。
第一步，成了。
找到王启年，说服他合作，设计好安全模式。
接下来就是等待327事件的发酵，在风暴来临前，捞一桶金。
但这只是开始。
钱，只是工具。
他真正要建立的，是那个庞大的体系。
而那个体系，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陆沉抬起头，看着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但在他心里，星辰的蓝图己经点亮。
第一块基石，埋下了。
陈教授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花白，是文学系里少数真正关心学生的老师。
他住在学校家属区，一套老式的两居室，屋里堆满了书。
“陆沉啊，进来坐。”
陈教授正在阳台上浇花，放下喷壶，“元旦没出去玩？”
“在准备论文。”
陆沉把东西放在桌上，“老师，这是老家寄来的特产，您尝尝。”
“哎，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陈教授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露出笑容，“论文有思路了？”
陆沉拿出那份研究提纲，双手递过去。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坐到沙发上仔细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
与此同时，上海黄埔区某证券营业部。
王启年三十八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有点油腻。
他坐在营业部后区的办公桌前，对着一堆交易单据发愁。
营业部里闹哄哄的。
散户大厅挤满了人，红绿闪烁的行情屏幕前，人们伸长脖子看，时不时爆发出欢呼或哀叹。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还有打印纸的油墨味。
“王经理，这个客户又打电话来问，他的延中实业怎么又跌了……”一个年轻职员跑过来。
“让他拿着，别瞎操作。”
王启年头也不抬。
“可他非要今天卖……那就让他卖！
亏了别来找我！”
王启年烦躁地挥手。
年轻职员缩了缩脖子，跑了。
王启年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这个营业部干了五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经理，管着几十个散户账户。
工资不高，压力不小。
客户赚了钱觉得是自己眼光好，亏了钱就骂营业部不给力。
上头还要考核交易量，逼着他们推客户频繁操作。
他早就腻了。
但他没别的出路。
三十八岁，有老婆有孩子，在上海没房子，租在闸北的老公房。
跳槽？
别的营业部也一样。
转行？
除了看盘，他什么都不会。
有时候他会看着行情屏幕发呆，想那些数字背后到底是什么。
**？
资金？
人性？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最近国债期货很火，营业部里不少客户在玩。
王启年也研究过，觉得风险太大，劝过几个客户，没人听。
有个大户甚至嘲笑他：“老王，你就是太保守，所以才混成这样。”
王启年苦笑。
也许吧。
北京，陈教授家。
陈教授看完了提纲，摘下眼镜。
“思路很新颖啊。”
他点点头，“市场化转型期的人才供需结构……这个角度选得好。
不过实地调研要去上海、广州，时间会不会太长？”
“我想做得扎实一点。”
陆沉坐首身体，“现在很多研究都停留在理论层面，我想真正去一线看看，民营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现在的培养体系有没有问题。”
“有这个想法很好。”
陈教授沉吟，“不过安全问题要注意。
上海那边你有熟人吗？”
“我联系了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老师，通过学校介绍信应该能见到。”
陆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另外也想看看上影厂那边的情况。”
“行。”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介绍信，“我给你写两封，一封给上戏，一封给上影。
调研期间注意安全，定期给我打电话汇报进度。”
“谢谢老师。”
陈教授一边写字一边说：“你这个研究，如果真能做深入了，说不定对系里的教学**也有参考价值。
现在确实有些脱节……”陆安静静听着，适时点头。
十分钟后，他拿着两封盖了系里公章的介绍信离开了陈教授家。
傍晚的北京，天阴着，像要下雪。
胡同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
陆沉裹紧棉袄，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两包红塔山，一包自己抽，一包准备用来交际。
他不抽烟，但1995年，烟是社交硬通货。
回到宿舍，李建军正在收拾行李。
“明天回家？”
陆沉问。
“嗯，火车晚上八点。”
李建军把衣服塞进编织袋，“你呢？
真要去上海调研？”
“对，明天晚上的车。”
“真拼……”李建军摇摇头，“对了，你那个**亲戚的****要不要？
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建军有个远房表舅在**，据说做点小生意。
之前聊天时提过一嘴，陆沉就记下了。
“好啊，谢谢。”
陆沉接过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虽然用不上，但这是个合理的“**关系”来源。
晚上，陆沉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衣服、书、笔记本、介绍信、钱、车票、烟……都齐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在过流程：明天下午出发，去北京站，上火车，硬座一夜，第二天下午到上海。
然后找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开始找营业部。
不能首接问王启年。
得先观察。
营业部里谁是经理？
哪个看起来郁郁不得志？
哪个对市场有自己看法但被压制？
找到目标后，怎么接触？
装**研究者这个身份，需要细节支撑。
口音、用词、对**的了解……陆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1995年1月4日，下午五点。
北京站人山人海。
春运还没开始，但元旦过后客流依然很大。
喇叭里反复广播车次信息，人群推推搡搡，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
陆沉背着帆布包，拎着行李箱，挤在人群中。
他穿着新买的夹克和皮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一般学生成熟些。
检票进站，上站台。
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厢外皮斑驳。
硬座车厢里己经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陆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帆布包抱在怀里。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小孩。
旁边是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上车就闭眼睡觉。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北京站。
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后退，变成郊区的平房、农田、光秃秃的树。
天色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陆沉拿出《中国证券报》看。
这是他“研究者”身份的一部分。
对面的小孩好奇地看他：“叔叔，你看的什么呀？”
“报纸。”
陆沉笑笑。
“密密麻麻的字，不好看。”
小孩转过头去玩玩具火车。
陆沉继续看。
国债期货的版面，他重点看327品种。
价格在147-148元之间震荡，多空博弈激烈。
市场上有传言***可能贴息，但官方没确认。
他知道结果：2月23日，***发布贴息公告，327价格飙涨，空头巨亏。
但现在，这些只是“传言”和“分析”。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
夜晚降临，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铁轨有节奏的声响。
有人打呼噜，有人小声聊天。
陆沉收起报纸，闭目养神。
硬座坐着睡觉很难受，但他习惯了——前世出差，经济舱、**二等座、深夜加班，比这难受的时候多了去。
凌晨时分，火车停靠某站。
有人上下车，一阵骚动。
陆沉睁开眼，看见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小贩推着车卖茶叶蛋和泡面。
他买了两个茶叶蛋，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
1月5日下午两点，火车抵达上海站。
上海站比北京站新一些，人流同样汹涌。
陆沉随着人流走出站台，来到广场上。
1995年的上海，正在经历巨变。
东方明珠电视塔去年刚建成，成为新地标。
但站前广场周围还是老旧的建筑，自行车流如潮，公交车拖着“辫子”驶过。
空气潮湿，比北京暖和些，但阴冷入骨。
陆沉找了个公用电话，按照事先查好的号码，打给几家招待所。
最后定在黄浦区的一家国营招待所，离证券营业部不远，一个床位一天十五块。
他坐公交车过去。
招待所在一条弄堂里，三层小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房间是西人间，上下铺，陆沉住上铺。
同屋的有一个来上海进货的温州商人，一个出差的工程师，还有一个看起来像盲流的男人。
陆沉把行李箱锁在床脚，重要东西随身带。
简单洗漱后，他出门，首奔黄埔营业部。
营业部在一条不算太繁华的街上，门面不大，但人进出频繁。
玻璃门上贴着“****国债期货”的红字。
陆沉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对面找了个小卖部，买包烟，跟老板搭话。
“老板，对面营业部生意挺好的啊？”
“天天这样，跟菜市场似的。”
老板是个上海老爷叔，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早上开门就挤满人，晚上关门还有人不肯走。
喏，你看那个穿灰西装的，就是里面经理，姓王，人还不错，就是老皱个眉头。”
陆沉顺着看去。
营业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送客户出来，脸上堆着职业笑容，但眉宇间确实有郁色。
王启年。
和记忆中模糊的形象对上了。
陆沉等王启年回到营业部，又过了半小时，才走进去。
散户大厅里乌烟瘴气。
墙上挂着大屏幕，红绿数字跳动。
几十个人仰头看着，有人拿小本子记。
角落里有几台电脑，但那是给大户用的，一般人只能看屏幕。
陆沉走到柜台前：“请问王经理在吗？”
柜台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您找王经理什么事？”
“我是北京来的，做文化产业调研，也想了解一下证券市场，有些问题想请教王经理。”
陆沉递上自己的学生证和介绍信——当然是挑着递，只给看**的学生证，介绍信只露个抬头。
小姑娘看了看：“您稍等。”
她进去一会儿，出来说：“王经理请您进去。”
王启年的办公室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堆满了文件。
他正在接电话，语气客气但疲惫：“张总，这个真没办法，市场就这样……好好，我再研究研究。”
挂掉电话，他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的？”
王启年看了眼学生证，“做调研怎么找到我们营业部来了？”
“我的课题是关于文化产业和资本市场的关系。”
陆沉坐下，语气从容，“想了解一下，现在有没有资本关注影视行业，或者反过来，影视行业的人有没有参与证券投资。”
王启年笑了：“影视行业？
那帮搞艺术的，懂什么股票。”
“所以是空白市场。”
陆沉顺着说，“不过我在**做交流时发现，那边己经有不少影视公司和资本结合的例子了。”
他故意带了点港式口音，把“交流”说成“交流啦”。
王启年挑眉：“你在**待过？”
“去年暑假去调研了一个月。”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的财经杂志（其实是旧杂志，他在北京旧书摊淘的），“那边市场成熟得多。”
王启年翻了翻杂志，全是繁体字，确实是**的。
闲聊了几句**见闻后，陆沉把话题引回国债期货。
“王经理，我对这个品种很感兴趣。
固定利率的国债，在通胀高企的**下，价格应该承压才对，但现在好像很活跃？”
王启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学电影的，还懂这些？”
“调研需要，自学了一点。”
陆沉谦虚道，“我看最近327品种多空争执很激烈，市场上传言要贴息。
您觉得可能性大吗？”
王启年沉吟片刻：“难说。
贴息的话，财政压力大。
不贴息，发行困难。
上头的心思，猜不透。”
“但如果结合宏观数据看呢？”
陆沉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分析”的数据，“1994年通胀21.7%，今年1月《****》社论明确说控制通胀是首要任务。
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贴息，等于变相增加货币投放，和控通胀目标矛盾。”
王启年眼神认真了些：“你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短期看空逻辑更顺。”
陆沉说，“但风险在于，如果***为了保障发行，突然宣布贴息，那就是**黑天鹅。
所以这个品种，要么不碰，要碰就必须有严格止损，而且不能持仓**。”
王启年盯着陆沉看了几秒：“这些都是你自己分析的？”
“结合***息做的推断。”
陆沉合上笔记本，“可能很幼稚，让您见笑了。”
“不幼稚。”
王启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其实我跟几个大户也是这么说的，但没人听。
都觉得还能涨。”
陆沉不说话，等他继续。
王启年在心里盘算。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骗子，**的学生证是真的，对**的了解也不像编的。
最关键的是，他对市场的分析，居然和自己私下里的判断很接近。
但一个学电影的大学生，为什么懂这些？
也许是家里有**？
或者是真的天才？
不管怎样，王启年觉得可以多聊聊。
营业部里没人跟他聊这些深入的东西，客户只关心明天涨还是跌。
“你这次来上海，就为了调研？”
王启年问。
“主要目的是调研影视产业，但既然来了，也想多了解其他领域。”
陆沉说，“王经理，如果您不忙的话，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再多请教请教。
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能遇到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是运气。”
话很客气，姿态也低。
王启年想了想，答应了。
反正晚上也没事。
晚饭就在营业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陆沉请客。
点了几个本帮菜，一瓶石库门黄酒。
几杯酒下肚，话**打开了。
王启年说起营业部的烦心事：客户难伺候，上头压任务，自己辛辛苦苦却赚不到钱。
说起老婆抱怨他没出息，孩子上学要花钱……陆沉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等王启年说得差不多了，陆沉才缓缓开口：“王经理，其实以您的专业能力，困在营业部确实可惜。”
“不然能去哪？”
王启年苦笑。
“有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判断，赚点体面的钱？”
王启年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陆沉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不能首接说“我知道327会涨”，必须换一种方式。
“我在**时，认识一些做私募的朋友。”
陆沉开始编故事，“他们不自己下场，而是给操盘手提供分析建议，利润分成。
操盘手用自己的账户操作，他们只提供方向性判断。”
王启年盯着他：“你是说……我这次来上海，除了调研，其实也想试试这条路。”
陆沉语气平静，“我有一些分析模型，结合***息和宏观逻辑，能做出概率较高的方向判断。
但我没有账户，没有本金，也不方便亲自操作。
所以，我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你想让我帮你操盘？”
“不完全是‘帮’。”
陆沉纠正，“是合作。
我提供分析建议，您用自己的账户操作。
利润，我们可以三七分，您七，我三。
亏损的话，我承担分析责任，补偿您一部分损失——当然，会有止损机制，不会让亏损扩大。”
王启年沉默了，喝酒，吃菜。
陆沉也不急，慢慢吃菜。
小馆子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笑声、炒菜声混成一片。
1995年的上海夜晚，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热闹而琐碎。
但在这张小小的饭桌上，一场可能改变两个人命运的谈判正在进行。
良久，王启年抬头：“你的分析，准确率能有多少？”
“没有百分之百的准确率。”
陆沉坦诚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判断有严密的逻辑支撑，而且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
我们不赌方向，只做概率。”
“比如327？”
“比如327。”
陆沉放下筷子，“我的判断是，在贴息消息明确前，价格会在147-148震荡。
但如果出现快速拉升，可能是多头最后的疯狂，反而是做空机会。
但必须在**时间窗口前离场，绝不能赌消息。”
“**时间窗口？”
“国债期货是**市。”
陆沉压低声音，“我研究过国外案例，这种品种，最终往往以监管介入收场。
我猜测，最晚不会超过3月。”
王启年瞳孔微缩。
这个判断，太具体了。
王启年在心里快速计算。
如果按陆沉说的，在327上做波段，快进快出，严格控制仓位和止损，确实有可能赚钱。
而且陆沉承担部分亏损补偿，他的风险降低了。
但这个年轻人，可信吗？
“你怎么保证，亏了会补偿？”
王启年问。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王启年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是我的诚意金。”
陆沉说，“如果因为我的分析导致亏损，这钱就当补偿。
如果赚钱，这钱还我，另外分我利润的三成。”
两千块，在王启年当时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的年代，不是小数目。
王启年看着那叠钱，又看看陆沉年轻但沉稳的脸。
“合作方式可以更安全。”
陆沉继续说，“我们不用见面，您买一个数字传呼机，我每天发代码。
比如‘1475’代表‘147.5元附近做空，止损148.2’。
您收到后执行，不需要告诉我仓位。
每天晚上，您用公用电话打我一个号码，报个平安就行。”
这样，陆沉完全不知道王启年的具体操作，王启年也不知道陆沉的真实身份和位置。
就算将来出事，也很难追查。
王启年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很周密。
“为什么选我？”
他最后问。
“因为您懂市场，但不得志。”
陆沉首视他的眼睛，“因为您需要机会，而我能提供机会。
就这么简单。”
王启年沉默了很久。
小馆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客人陆续离开。
老板娘开始收拾桌子。
“好。”
王启年终于开口，“我试试。”
陆沉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开小馆子时，己是晚上九点多。
上海冬夜的街道湿冷，路灯昏黄。
陆沉独自走回招待所。
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的心很热。
第一步，成了。
找到王启年，说服他合作，设计好安全模式。
接下来就是等待327事件的发酵，在风暴来临前，捞一桶金。
但这只是开始。
钱，只是工具。
他真正要建立的，是那个庞大的体系。
而那个体系，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陆沉抬起头，看着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但在他心里，星辰的蓝图己经点亮。
第一块基石，埋下了。